第183章 金銮殿上的刀
他望着下方黑压压伏低的一片官帽,心底骤然清明。
真正的杀局,自此才正式开场。
江湖妖言可用道理辩驳,可一旦扣上祖宗礼法、社稷安稳的大帽子,便是铜墙铁壁,无从拆解。
这种刀,杀人不见血,却比兵刃寒上百倍。
一个时辰后,金銮殿。
这座承载大雍最高权柄的大殿,气氛肃杀如冰封寒窖。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锁在御座之上的九皇子萧景珩身上。
他已褪去染血战甲,换上玄色绣金龙纹亲王常服,暂代天子,监国理政。
面上无喜无怒,仿佛朱雀门风波、城楼对峙,都未曾在他心底泛起半分波澜。
殿中,以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岩为首的数十名官员,依旧维持着朱雀门外跪请的姿态,只是场地换到了朝堂正中。
更多立场摇摆的官员虽未下跪,却个个垂首敛目,以沉默无声附议。
刘岩苍老却洪亮的声音,在大殿里沉沉回荡,字字掷地有声:
“殿下,臣等并非轻信江湖术士,更不盲从怪力乱神。臣所忧,唯国本,唯民心!”
“如今京中流言燎原,百姓惶恐,百业凋敝,皆由废妃姜氏死而复生而起。此事诡谲逾常理,已然动摇人心根基。”
“前朝有例,遇此不祥异象,当将祸源交由宗人府会同钦天监,行祭天问卜,以正视听,安抚万民!”
好一个祭天问卜。
看似循守祖礼,实则是把姜离架上必死的审判台。
不问是非,不论曲直。
只要天下需要一个宣泄口,她便注定要做那献祭的祭品。
“刘大人所言极是。”
吏部侍郎紧跟着出列,语气凝重。
“臣听闻,已有多名官员因家中出现亡者归来异象,心神错乱,无法理事。长此以往,朝政崩塌,国将不国!”
这番话,精准戳中众臣心底最深的恐惧。
诡异秘报早已私下流转,未知的惶恐,永远比明面上的凶险更慑人心魄。
萧景珩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刘岩那张皱纹深陷、神色执拗的脸上。
他语气波澜不惊,音量不高,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刘御史的意思是——不论妖道所言真假,不问姜离有无过错,只要杀她能安民心,便该杀?”
刘岩脊背挺得笔直,无惧迎上萧景珩深不见底的眼眸,沉声回禀:
“为社稷安稳,为万民苍生,一人生死,孰轻孰重,殿下自有明断!”
好一个为社稷,为万民。
这便是言官的刀。
站在道义制高点,诛心,定罪,不留余地。
萧景珩不再言语。
大殿瞬间坠入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凝滞,压迫感层层叠加,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群臣都以为他终将妥协退让之时,他淡淡开口:
“宣玄真道长上殿。”
满朝文武齐齐一怔,随即泛起一阵隐晦骚动。
江湖方士,直入金銮?
此举已然逾越朝堂体统。
可萧景珩语气不容置喙,内侍立刻领命快步退下。
刘岩等人面色微变,却不敢公然抗旨。
片刻后。
一身玄色八卦道袍的玄真,在众臣鄙夷又复杂的目光里,被引上金銮大殿。
他全无半分惶恐,反倒昂首而立,自有几分仙风道骨姿态,对着御座上的萧景珩行道家稽首礼,不卑不亢。
“玄真。”萧景珩声音依旧平淡,“你朱雀门外所言,可有凭据?”
玄真拂尘轻甩,清朗一笑:
“贫道夜观天象,紫微星晦暗,妖星横空,此为其一;京中人鬼混居,阴阳失序,此为其二;万民惊惧,流言燎原,此为其三。”
“三者皆是天怒之兆,源头直指逆天复生之人。殿下若执意不信,贫道敢立言预言——若不将妖妃正法,三日之内,京城必有大灾,届时再悔,为时晚矣!”
他嗓音自带蛊惑韵律,在空旷大殿盘旋回荡,听得不少文官背脊发寒。
刘岩立刻抓住契机,再度叩首:
“殿下!民心所向,天意昭然,还请殿下速断!”
“恳请殿下速做决断!”
身后数十官员齐声附和,声浪如潮水,直冲御座,隐隐有逼压皇权之势。
萧景珩的面容隐在御座檐角阴影里,神情晦暗难辨。
静静听完全部声浪,他终于动了。
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下九层高的御阶。
他没有看阶下跪伏的百官,径直走到玄真身前。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都以为九皇子要当庭辩驳,或是出言施压。
“孤只问你一句。”
萧景珩嗓音低沉压抑,似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你背后,是何人指使?”
玄真脸上浮起一抹超然悲悯的笑意,昂首迎上他的目光,傲然作答:
“指使贫道的,从非凡人。乃是九天太上道祖,是天下苍生的惶恐本心!”
一句话,把自己牢牢绑在天意与民心之上,立于不败之地。
“好一个太上道祖。”
萧景珩微微颔首,似是默认了这个说辞。
不再多问一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朝堂对峙将要草草收场之际——
金銮殿内,骤然炸起一道雪亮寒光!
“锵——”
清越刀鸣,划破死寂。
萧景珩竟骤然抽出腰间佩刀。
那不是朝堂仪仗礼器,是他征战沙场、染过敌血的真战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