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鼙鼓
  城楼上的守军愣住了——围城两个月来,这道闸从来没有在战斗中升起过。但没有人质疑沈渡的命令。千斤闸的铁链被绞盘一寸一寸地摇上去,锈蚀的裂缝在拉升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门被推开一道缝,沈渡带著老魏和两队精挑细选的刀盾兵从城门洞里冲了出去。他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敌人的方向被彻底激活。每一步都在给他力量。他冲在刀盾兵最前面,一刀劈翻了挡在城门洞外的一个羌人校尉,刀锋从肩甲和护颈之间切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老魏紧隨其后,长矛捅穿了第二个羌人的胸膛。他身后的刀盾兵在城门洞外侧展开半月阵,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矛尖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对著正前方溃退的羌人步卒。
  从鲜卑骑兵冲阵到羌人全线崩溃,前后只有不到一个时辰。姚萇在帅旗下试图收拢溃兵重新列阵,但溃兵根本不听號令。朱校尉的八百步卒从侧后方摸上来之后专门打溃兵——不打硬仗,就追著溃兵跑,把溃兵往羌人本阵方向赶。溃兵衝垮了姚萇最后一道预备队,战马互相踩踏,步卒互相推搡,整片战场乱成了一锅粥。羌人的方阵彻底瓦解,部曲各自为战,有的扔了兵器往渭水北岸跑,有的跪地投降,还有几个部族首领带著自己的亲卫直接脱离了战场往西撤退。姚萇本人被亲卫拼死拖出阵地,仓促往北退往渭北大营。
  傍晚时分,城外的喊杀声终於停了。羌人的大营被鲜卑骑兵踏平了一半,营帐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城墙上守军们沉默地看著城外的景象——被围了近两个月,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羌人的营寨在火光中倒塌。
  沈渡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看著羌人溃兵消失在渭水北岸的方向。他没有追击——姚萇虽然败了,但主力还没有全灭,退到渭北大营之后仍然有能力重新集结,围城的压力也不会立刻解除。更重要的是,慕容垂的鲜卑骑兵在打垮羌人之后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停在了羌人大营废墟上,正在收拢战利品。慕容垂出兵不是为了救长安,而是为了抢地盘。但眼下长安城至少能喘一口气。
  “沈爷,”老魏从后面追上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被踩裂的羌人旗帜,脸上被火油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咧嘴笑著,“痛快!被这帮孙子围了这么久,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先別急著高兴。”沈渡说,“姚萇还没死,鲜卑人还在城外。”
  “鲜卑人不是帮咱们的吗?”
  “他们是帮自己。围城还没结束,下一场仗可能更难打。”他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今晚把能搜刮的箭矢全部捡回来。火油已经用光了,明天开始只能用擂石和滚木。让周敬把伤兵营的伤员重新清点一遍,能动的全部补充到垛口上。另外把千斤闸的裂缝——今晚必须拿铁箍和湿绳加固好,抓紧去办。”
  当天夜里,渭水北岸。姚萇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盔甲上还沾著白天的尘土。他面前摊著一份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军报残片,残片上只有半行字——“慕容垂已与长安守將达成盟约。”这行字是沈渡让朱校尉故意留在战场上的,用炭笔写在破布上,和羌人阵亡士卒的遗物混在一起。姚萇把这块破布放在烛火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下阴晴不定。
  “盟约。”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抬头对副將说,“慕容垂果然和苻坚联手了。传令下去——全军连夜撤往安定,放弃渭北大营。长安围不住了,继续围下去只会被两面夹击。”
  副將犹豫了一下:“將军,鲜卑人今天虽然出兵,但他们没有追我们——”
  “没有追?”姚萇忽然笑了,笑声乾涩而阴沉,“你以为慕容垂是在打仗?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他不追我,是等我主动退兵。我今天不退,他明天就会和长安守军一起夹击我。慕容垂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等了我两个月,等的就是最合適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撤。”
  传令兵连夜跑遍各营,羌人的残部在天亮前开始往西撤退。帐篷被拆下装车,伤员被抬上驮马,兵器库里的箭矢和火油罐被重新打包装运。天亮时渭水北岸的羌人大营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营寨废墟和横七竖八的攻城器械残骸。攻城锤被遗弃在渭水南岸的泥滩上,铁头陷在冰水里,锤身上的麻绳还缠著从城墙上射下来的断箭。云梯被火烧焦了半边歪倒在城墙根下,梯身上还掛著一面被箭矢钉穿又燻黑了的羌人旗帜。
  沈渡是第一个发现姚萇撤兵的人。他站在城楼上看著羌人大营方向逐渐稀薄的炊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走进城楼內侧,坐下来靠在墙上,把铁矛杆横在膝上,合上了眼睛。他在城墙上连续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左腿的旧伤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老魏走过来把一条从羌人营地里缴获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睡得极沉,呼吸平稳而安静,手里还攥著那面护心镜。
  慕容垂是在当天午时派使者来城下传话的。使者是个会说关中话的鲜卑老校尉,骑著马站在城门外,仰头朝城楼上喊道:“慕容將军有言——长安之围已解,鲜卑部愿与秦军共守关中。请守將出城一见,商议联防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