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宫令窥天机
荣国府,内院花园。
贾母携着众人款步闲游,西府内花园,或有曲径通幽,偶有石凳横斜,覆着暗花锦垫,周遭兰草吐芳,沁得人鼻尖微痒。
众女眷皆衣裳精致,钗环莹润生光,衣摆裙角微扬,铃音笑语不断,竟与周遭景致融成一幅雅致画图。
听得王夫人提到“修园子”,贾母脚步微顿,眼角眉梢微凝,眼底也有些异样。
想来是方才逛园子时,儿媳见着景致稍显陈旧,才顺口道出这话,只是这话不是时候,也不算好话头。
贾母本是高乐惯的人,自小生于侯府高门,金尊玉贵,及笄后嫁入荣国公府。
这一辈子,从落地到鬓染霜华,没受过半分委屈,尽在福窝里安享岁月。
若能有一处宏丽精美园子,供自己年迈之时消遣游玩,赏心乐事,自然是极好的。
贾琮起居的东府,贾母也曾去过几次,倒是处处华美锦绣,雕梁画栋,朱栏玉砌,连阶前石缝里的青苔,都似透着贵气。
比起荣国府这内院花园,果然是胜出一筹,端的是气派非凡,贾母虽喜爱东府景致,终究是不常去的。
……
一则是她年事已高,鬓发斑白,腿脚也不如往日灵便。
从西府到东府内院,虽不算甚远,却也需耗费些脚程与精力,她素来慵懒,怎肯白白劳顿。
二则,这两年虽祖孙情义渐缓和,可那多年隔阂与疏离,终究根深蒂固,难以全然消散。
她对贾琮虽日渐看重,赞他文武双全,有勇有谋,到底不如对宝玉那般亲近热络。
一个是终日忙于读书科举,或是上衙理事,四海奔走,建功立业,哪有多余功夫与心情,做那贾母膝下承欢的孝孙。
一个却是无所事事,终日悠游内宅,专爱厮混姊妹跟前,挖空心思往荣庆堂钻,日日在贾母眼前露脸,哄老太太开怀。
……
但凡老人上了年纪,这偏宠之念,反倒愈发根深蒂固,有时无半分道理可讲,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贾母有这般亲疏之心,其实也不算太过奇怪。
只是她毕竟做半辈子国公诰命,比起寻常乡野妇道,总归多了几分通透见识。
更何况,她执掌荣国府中馈多年,知道持家根底,但凡修缮花园这等事,十分耗费靡费,动辄便是上万两银子。
如今西府不比往年,爵产减了大半,整年收成不过万余两银子,刚够府中整年收支耗费,哪还有余钱修缮园子。
便是贾母再爱享乐,再喜精致景致,也万不敢提这等话头。
不然,王熙凤必定日日往荣庆堂里钻,对她一本正经地哭穷,来回唠叨用度紧张,扰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
贾母随口笑道:“你是不清楚府里底细,西府这园子,占地可不小。
但凡造山建亭、种树栽花、搭桥挖河,哪一样不是极费银子的。
这园子虽说年头久些,漆面稍褪,草木偶有枯疏,但看着还齐整,一时半会儿,倒用不着大费周章修缮。”
王夫人闻言,忙敛了神色,脸上堆起恭顺笑意,说道:“还是老太太通达简朴,深明府中生计,做晚辈的倒省了许多心。”
一旁元春听了这话,秀眉微微一蹙,回头瞥了一眼,见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紧随其后。
或低声说笑,或驻足赏景,正各自闲聊打趣,并未听清王夫人方才话头。
元春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些沉重,二房已迁出西府,自立门户,西府修不修园子,与太太已是毫无干系。
可太太偏要在这当口,勾起这等话头,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旁人一时之间,难以太太的话意,可知母莫若女,她回家虽只月余光景,却已将两房纠葛,看得一清二楚。
琮弟文武双全,功业卓绝,府中姊妹皆崇拜,宝玉因此心生嫉妒,时常暗自不服,不过是孩童心性,倒不算大事。
可太太因琮弟继承家业,心中十分嫉恨,总觉他夺了二房富贵气运,断了宝玉的前程,日日心中记挂,难以释怀。
贾家乃世勋贵门,与寻常门户不同,要想门第荣盛不衰,根基稳固。
家业须由才德兼备子弟执掌,方能振兴门庭,让阖族之人皆得惠利。
这等世家道理,父亲便看得通透,凡事以兴衰为重。
唯独太太,固执己见,一味偏袒宝玉,对琮弟百般挑剔,有些执迷不悟,令人无奈。
今日府中传来邸报消息,琮弟军功愈发荣耀,此次回京,官爵前程,必定更上层楼。
太太听了这消息,心中愈发不服气,便愈发挖空心思,想在老太太跟前,挑些琮弟的不是,挫一挫他的风头。
方才拿东府园子富丽,对比西府园子陈旧,暗指琮弟只顾着自己,懈于对老太太尽孝,实在无中生有,牵强附会。
元春心中清楚,东府早前便遭抄家之祸,早不复往日模样。
琮弟在辽东建功立业,承蒙圣上天恩,封了威远伯,如今的东府,乃圣上亲赐的府邸。
府中内外一应陈设修缮,皆是朝廷拨款,并非用家中库银置办。
太太曾是荣国当家人,府中诸事素来清楚,怎会将这两桩之事,混为一谈,分明是故意为之,暗中诋毁琮弟。
她暗自庆幸,二妹妹不在跟前,若这话被她听去,她素来最疼爱琮弟,心中岂会乐意。
要是心中不平,与太太理论几句,到时闹得人尽皆知,反倒失了体面。
即便林妹妹、三妹妹等人听了,怕也会心生微词,觉得太太不识大体。
父亲南下赴任,还不到一月,二房便又闹出是非,岂不是要让外人,愈发看轻了二房。
琮弟若听到风声,姐弟姊妹之间,更添多少尴尬。
元春只觉心中沉甸甸的,满是无奈与无力,可这话头不中听,若让太太多说几句,指不定惹出更多是非……
她敛了眉间愁绪,温声说道:“西府这花园,虽多年未曾大修,我倒觉得各处景致皆好。
反倒多了几分古意雅趣,这等韵味天然成趣,银子可都堆不出来。
只需让花木婆子,勤于修剪枝叶,去枯补新,莫要荒废了景致。
再将各处亭廊稍作粉刷,便可得年年常新,倒不必大动干戈,耗费银钱去修缮。”
…………
贾母闻言,脸上笑意愈浓,笑道:“大丫头这话在理,这才是正经持家之道,日后若是当了家,必是个精打细算的。
旁人都说贾家富贵荣华,家底浑厚,可再富贵的门庭,再浑厚的根基,若银子花得如流水,迟早也要败落的。”
王夫人听了元春之言,心中暗自气闷,她好不容易找到话头,借着老太太素爱享乐的性子,正能杀一杀琮哥儿风头。
偏生女儿这等不开窍,也不知她有心无心,竟傻乎乎打起圆场,生生带偏了自己话头……
……
一行人在园中游逛了一圈,看过亭台楼阁,各处花草景致,姊妹们倒神采奕奕。
贾母毕竟年事已高,久坐不动尚可,这般来回走动,不多时便觉脚酸乏力,精神也淡了几分。
众人见状,忙小心翼翼搀扶贾母,一同回荣庆堂闲坐,奉茶叙话。
元春只说园中日头渐盛,艳阳温热,身上沾了些尘土,便向贾母告了罪,带着侍女抱琴,转身回自己屋中更衣。
她踏着青石板路,走过那春色明媚,鸟鸣啾啾的曲折游廊,廊下蔷薇攀援,落英沾衣,四下静悄悄的,并无半个人影。
元春停下脚步,望着廊外繁盛花木,不自禁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了淡淡愁绪,眼底满是无奈与忧虑。
……
一旁抱琴侧头看了眼元春,见她神色落寞,眉宇含愁,心中不由一紧,上前一步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真的累着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元春摇了摇头,敛了眉宇间愁绪,说道:“没什么,不过是方才逛园子,来回走得久了,有些乏了,歇息片刻便好。”
抱琴自小服侍元春,两人一同入宫十年,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情同姐妹,元春的心思,莫过于抱琴最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