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披着人皮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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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马路两旁,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汇成洪流,卖烤红薯的摊子上冒着白色的蒸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市井气。

但江源却觉得浑身发冷。

焦国栋。

那个住在楼下,胡子拉碴,说话嗓门很大,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铁路货运司机。

那个在父亲江建伟牺牲时,跑前跑后,一个人扛着毛竹帮忙搭灵棚,连一口水都没多喝的焦叔。

巧合吗?

干刑侦的人,从来不相信巧合。

抽大前门的人很多,习惯咬烟嘴的人也有。

但是在费永刚埋尸坑的生石灰里提取到的那枚烟头,其咬合的力度、折痕的角度和焦国栋刚才吐在地上的那枚简直如出一辙。

如果把这两个烟头放在比对显微镜下,江源确信它们重合的概率会高得吓人。

江源推着车进了楼道。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

一楼焦国栋家的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一步步踩着楼梯上了楼,掏出钥匙拧开了自家的房门。

屋里李美娟正弯着腰,手里拿着拖把用力地拖着地。

听到门响,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

“今天下班挺早啊。”李美娟随口说了一句。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江源脸上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江源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眼神没有焦距,整个人站在玄关处连鞋都忘了换。

李美娟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

李美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紧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挨领导批了?”

江源看着母亲。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变白的头发。

父亲走后,是这个女人咬着牙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妈。”

“嗯,妈在呢,你说。”李美娟凑近了些。

江源问出了一句话:“如果……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了一件很难接受的事情,应该怎么去做呢?”

李美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儿子会问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在她的印象里,自从江源穿上这身警服就变得越来越沉稳,什么事都自己扛,很少在家里露出这种迷茫的姿态。

她走到客厅的老式木沙发旁坐下。

“过来美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源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妈都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叫没法接受的事?”

“你姥爷查出来肺癌晚期的时候,大夫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当时拿到单子腿都软了,直接瘫在医院走廊的地上。”

我觉得天都快塌了,我没法接受我爸马上就要没了的事实。”

“我天天躲在厕所里哭,哭得喘不上气。”

李美娟转过头看着江源,“这一晃眼,你姥爷都走好些年了。”

“逢年过节咱们去上坟,日子不还是照样过?”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了那张黑白遗照。

那是江建伟的照片。

“再说你爸。”

“那天晚上局里来人敲门,把那身带血的警服递给我的时候。”

“我也觉得没活路了。”

“你那时候还在上学,我好几个晚上整宿整宿睡不着,就看着窗户外面,想着干脆从这楼上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这种事谁能接受得了?”

李美娟伸出手覆在江源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可是儿子,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会顺着你的心意来的。”

“你总会遇到那些烂心烂肺的,让你觉得没法接受的事。”

“你觉得过不去,你觉得天塌了。”

“但天其实塌不下来。”

“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去面对。”

“你接受不了也得硬着头皮去接受。”

“傻孩子。”李美娟苦笑了一声,“这就是人生啊。”

江源静静地听着。

李美娟的话就像砂纸,一点点打磨掉了他心头产生的荒诞感。

是啊。

这就是人生。

作为一名刑警,他见过太多比这更荒诞的现实。

在这个世界上,披着人皮的鬼太多了。

前一秒还在帮你搭灵棚的热心邻居,下一秒就可能是杀人越货的凶徒。

人性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泥潭。

江源站起身。

“妈,我明白了。”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这就要走?不吃饭了?”李美娟在后面喊道。

“局里有急事,不吃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里,只留下“砰”的一声关门声。

李美娟拿起墙角的拖把,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道:“这孩子到底遇到啥事了?”

“一天风风火火的,和他爸当年一个德行,干个警察干的神神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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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县公 安局。

李建军端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缸,他刚从开水房里打水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茶缸里吹气。

他一抬眼正好看见从楼梯口快步走上来的江源。

李建军愣了一下。

“江源?”

李建军停下脚步:“我刚才在楼下碰见邱美霞,她说你回去休息了。”

江源走到李建军面前,也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的说道:“李队,去你办公室说。”

他语气里的郑重让李建军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李建军的办公室。

李建军十分警惕的反手关上了门,他将茶缸放在桌子上,问道:“怎么了?”

“出了什么事?”

江源说道:“李队,我有很重要的线索汇报。”

他直接将自己在小区门口遇到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从焦国栋的出现,到两人的寒暄,再到焦国栋扔掉的烟头,以及烟嘴上的咬痕。

李建军起初只是认真的听着,但随着江源的讲述,他脸上的表情也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凝重。

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这种看似偶然的习惯性特征在刑侦中意味着很多。

人的行为模式是很难改变的。

抽烟时咬烟嘴这个动作,如果从咬的力度和形成折痕这一角度分析,在某种程度上和指纹一样具有唯一性。

在这个缺乏技术支撑的年代,这种高度吻合的特征,足以成为重启案件调查的重大嫌疑指向。

更何况这个嫌疑人就住在江源家楼下。

“你确定?”李建军盯着江源的眼睛。

“我确定。”江源迎着李建军的目光说道。

李建军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下。

如果江源的判断没错,那这案子就太荒谬了。

一个杀人抛尸的凶手竟然大摇大摆在警察家楼下住了这么多年。

甚至在江建伟牺牲的时候还跑去帮忙。

这种心理素质和隐藏的深度,足以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李建军猛地转过身。

“他现在人在哪?”李建军果断地问道,“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

“他说他要去家具城看家具。”江源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