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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三分气运,七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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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登岛的第三天下午,一艘外出“巡猎”的“快蟹船”带着喧嚣和血腥气归来。除了惯常的粮食布匹,他们还带回了“活货”——几名被掳掠来的年轻女子。女子们大多衣衫不整,鬓发散乱,脸上糊着泪痕与污渍,眼神空洞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们被像牲畜一样,用绳索串着,从摇晃的跳板上连拖带拽地拉下船。粗糙的绳索磨破了她们的手腕,海寇们粗野的推搡和不堪入耳的调笑,让她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哭泣。沙滩上瞬间聚集起一群眼冒淫邪绿光的海寇,他们围拢上来,肆无忌惮地品头论足,发出野兽般的哄笑,甚至有人伸出手去撕扯女子的衣物。

沈致远当时正在不远处清点一批铁钉,听到动静抬头看去,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里。他看着那些女子在粗暴的拉扯中绝望的眼神,听着她们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哭喊,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拳头在身侧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几乎要炸开的怒火和悲愤。他全身的肌肉绷紧,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冲出去,哪怕只是徒劳地怒吼一声。但他不能。他死死咬住牙关,用力之猛,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腥甜。他将那滔天的怒火、那撕心裂肺的悲悯,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的最深处,压成一块冰冷、坚硬、充满棱角的石头。他要记住,记住眼前每一张写满欲望和残忍的丑恶面孔,记住这阳光下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些人,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混乱中,他看到堂兄沈三皱着眉头挤了过去,对那个带队的小头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似乎是指了指岛屿中心的方向,又指了指那几个女子。那头目满脸不耐,骂了句脏话,但最终还是挥挥手,让手下将哭喊挣扎的女子们拖拽着,关进了附近一处有持刀海寇看守的、相对牢固的木屋。沈致远后来隐约听说,郑万春定过规矩,掳来的“上等货色”,要先由他和几个大头目“过目”挑选,剩下的才能论功行赏。这与其说是规矩,不如说是对资源的绝对控制。

当夜,海风刮得格外猛烈,如同无数冤魂在岛屿上空呜咽呼啸。沈致远躺在漏风的破木屋里,身下是潮湿的草铺,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木屋外,风声、浪声、远处窝棚里传来的狂笑、醉醺醺的咒骂、行令猜拳的喧哗,以及更深处,隐约可闻的女子压抑的哭泣和断续的惨叫……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诡异而令人心碎的夜之哀歌,持续不断地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同屋的另外三人,伤痕老汉早已在疲惫中发出鼾声,瘦子咳嗽着蜷缩在角落,痴傻的憨大则在梦里含糊地嘟囔着“肉……吃肉……”对这一切,他们或是早已麻木,或是无力关心。

沈致远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破洞外那几颗冰冷闪烁的星辰,脑海中无法控制地,反复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同样被血色浸透的黄昏。倭寇的巢穴,妹妹那具冰冷幼小、布满伤痕的尸体,母亲临死前望着他、充满了无尽担忧与绝望的、渐渐涣散的眼神……那些他以为已被时间掩埋的伤痛和仇恨,在此刻,在这座同样充满罪恶的海盗巢穴里,被重新撕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仇恨,如同最顽强的毒藤,再次从心底最黑暗的土壤里疯狂滋生出来,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这一次,在灼热的仇恨之中,还混杂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东西——责任。俞大猷元帅临行前沉甸甸的嘱托与信任,胡守仁将军送他上舢板时那重重的一拍,东南沿海那些饱受蹂躏、日夜期盼安宁的无辜百姓,此刻正在这岛上某个黑暗角落里遭受非人折磨的女子……所有这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头,也烙在他的心头。他来到这里的使命,不仅仅是个人复仇的宣泄,他必须拿到关键的情报,必须阻止那个可能将更多无辜者卷入灾难的、更大的阴谋。

然而,获取情报的进展,却微乎其微,几乎让他感到绝望。沈三虽然让他参与一些外围的、琐碎的事务,能接触到一些物资的流动和无关痛痒的消息,比如哪个头目又劫了条“肥船”,捞了多少油水;哪片海域最近有官军的水师巡逻船频繁出没,需要避让;又或者哪个“懂事”的海商派人送来了“孝敬”的银两和礼物……但对于沈致远最关心的核心信息——郑万春船队下一步的具体动向、劫掠的潜在重大目标、与南京方面(黄锦、永嘉郡王)的联络方式与内容,特别是关于“中秋”的任何风声,沈三对他这个“新人”是绝口不提,戒备森严。他能感觉出来,沈三这个级别的外围小头目,恐怕也只是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负责执行命令,对于整个阴谋的全貌和核心计划,未必知晓,甚至可能根本就无权知晓。

显然,郑万春对其核心计划的保密程度,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恐怕只有他最信任的几个大头目和极少数心腹,才知晓全盘计划。沈致远意识到,如果只是在边缘打转,恐怕等到“中秋”过去,他也难以触及真相。他必须想办法,接触到更核心的圈子,或者,找到某种书面的、实物的证据。但这在守卫森严、人人互相猜忌的海盗窝里,谈何容易?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压抑、焦虑与近乎无望的等待中,机会,在第五天下午,以一种猝不及防、充满了残酷血腥气息的方式,猛然砸到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