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却月阵前
  三十年前,淝水败后,前秦大乱。
  那是一个巨人的倒下,溅起的尘埃淹没了整个北方。苻坚在淝水之战中败北,前秦帝国如雪崩般瓦解,原本被征服的各个部族纷纷脱离控制,重新爭夺地盘。年仅十余岁的阿薄干正是在这个时候,追隨拓跋珪起兵於牛川。他记得那个冬天的每一个细节——牛川的河滩上结了厚厚的冰,各部首领带著自己的部眾匯集而来,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拓跋珪那时候还很年轻,但眼神已经像草原上的狼王,坚定而凶狠。他站在一辆破旧的战车上,对所有追隨者宣布復兴代国,隨后又改为魏。
  阿薄干那时候只是个牵马的小卒,连自己的甲冑都没有,手里攥著一桿磨禿了头的马槊——那是阿爸临死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站在人群最边缘,踮著脚看拓跋珪登坛祭天,心里想的不是復国大业,而是今晚能不能分到一块热肉。
  击败拓跋窟咄的那一仗,阿薄干第一次杀人。他记得那个人的脸——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鲜卑骑兵,从马上摔下来,一条腿被马鐙缠住,倒掛在马腹下拼命挣扎。阿薄干衝上去补了一槊。槊尖刺穿了那人的皮甲,捅进肋骨之间。血顺著槊杆流到他的手上,还是热的。他趴在草丛里吐了很久,晚上什么东西都觉得难以吃下。但那之后就好了。战爭就是这样,第一次最难熬,往后便麻木了。
  参合陂之战,是他从牧马小卒变成真正军人的关键节点。
  后燕太子慕容宝率八万大军来犯,北魏在正面只有两万骑兵对敌,兵力悬殊四倍。黄河两岸的斥候来回飞驰,魏军骑兵在岸边日夜巡逻,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针对慕容宝身为无能庸主、慕容垂患病上下相疑的局面,拓跋珪按长史张袞的计策,下令转移所有部落的牲畜和財產,从都城盛乐撤退,西渡黄河,躲避到黄河以西一千多里以外的五原郡,诱敌深入,拉长了后燕军的交通线,然后就开始“隔绝中外”——派游骑截杀后燕的信使。从中山到前线的道路被封锁,慕容宝派出的信使一个接一个被魏军俘获。拓跋珪下令不杀他们,押到黄河岸边,隔著滔滔河水向对岸喊话。
  “慕容垂已死!太子为何还不速归奔丧?”
  那些被俘的信使在魏军长刀的逼迫下,声嘶力竭地反覆呼喊这句话。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嗓音沙哑,喊到嘴唇乾裂出血。对岸的后燕军营一片死寂。慕容宝没有刘邦的胆魄——当年楚汉相爭,项羽把刘邦的父亲绑在高台上要煮了,刘邦说“分我一杯羹”。慕容宝不是刘邦。他信了。或者说,他內心深处的恐惧让他不得不信。如果父亲真的死了,他在这里打仗还有什么意义?如果父亲没死,他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不派人来?
  智商一言难尽的慕容宝听到此言后,丝毫没有刘邦分我一杯羹的气魄,忧虑恐惧,士兵也惊骇不安。
  於是慕容宝焚烧战船,怀著北魏不敢追击的侥倖心理,连夜退走,甚至没有派出侦察部队。
  魏军日夜兼程追击燕军,六天六夜,一直追击到参合陂(一个內陆湖,又称盐泽、岱海)西,此地水草丰美,燕军在参合陂东,蟠羊山以南的河畔,但魏军星夜偷袭,绕到了燕军北方的蟠羊山。
  阿薄干记得那一夜的军令。士卒口中含枚——小木片横衔在嘴里,防止行进中发出声响。马口也被扎紧,马蹄裹上毛毡。数万魏军骑兵在黑暗中如同一条沉默的洪流,悄无声息地沿著山脊向北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火把,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和蹄铁偶尔踩踏细小沙砾树枝的细微响声。
  天色微明时,魏军已经登上了燕军营地背后的山头。
  阿薄干站在山顶,俯视著脚下那片混乱的营地。后燕的士兵还在收拾輜重,有的人在做饭,有的人在给马匹上鞍,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的高处。晨雾中隱约可以看到燕军的旗帜歪歪斜斜地插在营门口。拓跋珪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拔出弯刀,向前一指,传令兵號令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