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医学上,鹿生应该叫她母亲,但是女人从来没让祂这么叫过,她说鹿生是她捡来的,只让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捡来的,祂静静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祂快饿死了,在抽屉里翻找零钱时翻到自己的出生证明。
  那时候女人已经好多天没回来过了,她离开时只给了鹿生三天的饭钱,鹿生掰着用了一个星期,但是女人还没有回来。鹿生捡了几天垃圾,凑的钱只够祂一天吃一顿,后来垃圾也捡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里到处找点零碎的钢镚。
  从鹿生小时候,女人就不怎么管他。
  还没上学前,女人总托邻居照看祂,但邻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祂差不多的年纪,看祂浑身穿得破破烂烂总是不待见祂。
  邻居起初是可怜祂的,总要念叨祂命苦,摊上个这么糟心的妈,但谁都不喜欢麻烦,鹿生来的次数多了,邻居那点疼惜轻而易举地变为了厌烦。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愿去邻居家了,毕竟那家的小孩总是趁大人不在的时候骂祂是没妈的孩子,还要推祂,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会疼的。
  女人没和祂说什么懂事之类的,只是塞给祂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让祂省着点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数给钱的,一天十块,她觉得自己会离开三天,就给鹿生三天的钱,但这只是她觉得,她常常比约定的时间回来要晚,刚开始鹿生还会借邻居的电话去问她,得到的是她声音虚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问了。
  钱祂总是很省着,女人以为祂够花,除了开始会多给一点,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似乎把这件事给忘了。
  鹿生一个人在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长大,如同一片被忽视在阴冷潮湿之地的苔藓,说顽强实在是太抬举,祂是不得不这样长大。
  但苔藓也不总是被忽视的。
  一直以来,鹿生睡得并不好,生长痛贯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尔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时候,鹿生睁开眼,从朦胧的夜色里分辨出一点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烟,她的目光似乎看了过来,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虚无缥缈。
  她佝偻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轻易被吹散的烟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