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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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消瘦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突兀,但確实是笑——一种在绝境中听到一句实话之后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不想被踩死。”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朕的百万大军,最后活下来的竟然是不想被踩死的人。”他把军报放在案角,重新看著沈渡,“朕要你来统领长安城防。你带来的溃兵——朕要让他们全部编入城防军,由你指挥。朕知道你是从淝水回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部族,没有靠山。眼下这些反而是朕最需要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件事他推不掉,也躲不开。但他也知道,苻坚让他统领城防,不等於苻坚完全信任他——苻坚只是在绝境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而这根稻草能不能撑住这座城,苻坚心里其实也没底。
  “臣有一言。”沈渡站起来拱手,“陛下,长安城存粮將尽,城墙破损,援军无望。但臣在从淝水回来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时发现了一件事——各部族的骑兵虽然跑了,但他们跑的方向不一样。慕容垂回了河北,姚萇到了渭北,鲜卑人和羌人各怀异心。他们不是铁板一块。长安城守不住,不是因为城墙不坚固,而是因为城里的力气全耗在了內耗和猜忌上。城外的人攻城的力度,比不上城里人自己拆墙的速度。如果能稳住城內的溃兵,让守军不再互相猜疑,至少还有一战之力。”
  苻坚看著沈渡,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也有一丝意外。“你继续说。”
  “臣只需要三件事。第一,城防军的指挥权统一,不听令者斩。第二,粮草分配重新统筹,守城士卒优先,不分部族,不论资歷。第三,伤兵营的药材补给由周敬统一调配,不经过参军府——参军府的批文太慢,等批文下来伤兵的伤口已经烂了。”
  苻坚沉默了一会儿。“准。”
  从偏殿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沈渡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看著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虽然粮草將尽,虽然城墙破损,虽然城外有十万敌军围城,但这座城里还有人要点灯,要吃饭,要活下去。那些灯火在冬夜里显得脆弱而顽强。他把铁矛杆从值房里取回来,拄著它一步一步走下石阶。街角处,老魏正蹲在墙根下等他,手里攥著两个冻得硬邦邦的饼。沈渡接过一个,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嚼碎了咽下去。
  “陛下答应给咱们补粮了。”沈渡边走边说,“条件是咱们得把城守住。”
  老魏跟在后面,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饼渣。“那能守多久?”
  沈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另一件事——姚萇今天送来的那封劝降书,与其说是劝降,不如说是在试探。试探苻坚还有多少底气,试探长安城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苻坚拒绝了姚萇的劝降,在廷议上当眾宣布寧死不降,態度强硬得让沈渡有些意外。他以为苻坚会在绝境中动摇,但苻坚没有——这个统一北方多年的人骨子里仍有最后一点不容践踏的骄傲。
  但沈渡也知道,这种硬气只是暂时的。歷史上苻坚最终还是死在了姚萇手里——不是战死,是被俘之后被縊死的。新平佛寺,一根白綾。但现在歷史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带著溃兵从淝水走回了长安,朱校尉守住了梁郡,姚萇的內应被他连根拔起。这些变数能不能让苻坚多活几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在长安城墙上站著,这座城就不会从里面裂开。
  当天夜里,沈渡把从梁郡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训练的那几十个溃兵全部编入了城防军各关键岗位。每一个百夫长的位置都安排了一个从淝水一路跟他走回长安的人。老魏被他派去守南门千斤闸。他对老魏说这道闸是长安最后的防线,闸在人在,闸毁人亡。老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长矛往地上一顿,转身走向南门。
  他把朱校尉派去守北门。在梁郡时就已在有限的接触里观察到对方是个为人耿直的实干派,来长安报到后就把城墙上负责传递旗號的年轻士卒重新编了一组,又手把手教他们在夜间如何用火把明灭发信號。他对沈渡说,北门面对的是姚萇的主力,旗帜和火光就是守军的脊梁骨,信號不能乱,脊梁骨不能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