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惜下人
赵烈走了,京中又飘起细雪。
日子总还得过,暖阁里的日子,是拿时辰熬出来的。
如今这屋里统共四个奶娘,分工却各有不同。
李蕙兰坐在熏笼边,手里做着大少爷的贴身小袄,目光扫过正给大少爷喂奶的赵奶娘,下意识扫过胸脯。
她没有奶水,不负责喂奶,只负责大少爷的衣食起居,安抚陪睡,做的是最精细的管家活计。
至于那口奶,则由另外三人供着。
赵奶娘和刘奶娘自从赌钱差点被撵回去,这段时间循规蹈矩,半点错不敢犯。
至于新来的卫奶娘……
李蕙兰抬眼,看向正坐在镜子前描眉画眼的年轻妇人。
她是顶替了被杖毙的张奶娘进来的,听说,有个远房侄女在府上当二等丫鬟。
仗着这层关系,卫奶娘进暖阁时便带着几分傲气,眼睛也是长在头顶上的。
“李嬷嬷,”卫奶娘掀开帘子,扭着腰肢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今儿这排班,是不是该换换了?”
暖阁的排班规矩严苛,十二个时辰离不得人。
白班是卯时至酉时,一共七个时辰,要做的是精细活,这是主子们最常来探视的时候,最是露脸,也最累人,通常由李蕙兰坐镇,另配一名奶娘随侍在侧,随叫随喂,今日轮到赵奶娘。
奶完孩子还得负责拍嗝,把尿,若是大少爷吐了奶,更得立刻手洗沾了秽物的细棉尿布,不得假手于粗使丫鬟。
夜班是戌时至寅时,一共五个时辰,别看时辰短,漫漫长夜,最是熬人。大少爷夜里惊醒了,还得吃两到三次夜奶。
这活儿由刘奶娘与卫奶娘轮值,一人负责上半夜,一人负责下半夜。但守夜的人不能睡死,只能在脚踏上打地铺,听着动静随时起身。
卫奶娘不想守下半夜,下半夜最冷,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偏偏大少爷那时候最爱闹觉,若是哄不好,还得挨夫人的骂。
“卫奶娘,”李蕙兰神色淡淡,手里针线未停,“这规矩是当初定好的,十日一轮换。赵奶娘和刘奶娘都轮过了,如今轮到你守下半夜,也是应当的。”
卫奶娘脸色一僵,甩了甩帕子,阴阳怪气道:“我也就是随口一问罢了。到底是您这祥瑞的命好,不用熬夜,也不用敞开怀喂奶,只动动嘴皮子便是头一份的体面。咱们这些当牛做马的,也就只能认命咯。”
李蕙兰没接话,只垂眸咬断了线头。
体面?用一生的自由,骨肉分离的痛苦换来的体面,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见李蕙兰不说话,卫奶娘轻哼一声,扭身就走了。
李蕙兰也不搭理,只将做好的虎头鞋整整齐齐码在床头,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这暖阁里,有人仗着奶水邀功,有人仗着关系偷懒。
而她这个没奶的祥瑞,要想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就得比任何人更忠诚,更加无可替代。
暖阁因住着侯府的金疙瘩大少爷,地龙烧得旺,厚重棉帘将寒气隔绝在外,一入内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
赵奶娘哈着白气掀帘进来,手里捧着只描金双层食盒。
这食盒做得精巧,底下那层是个能注热水的铜胆,哪怕在雪地里走上一遭,里头的吃食也绝不会冷半分。